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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一个家族.三个时代》──一个横跨殖民、威权与民主时代的家族

归属:W家生活 日期: 2020-06-10 作者: 热度: 861℃ 508喜欢

《一个家族.三个时代》──一个横跨殖民、威权与民主时代的家族

出版社:玉山社

出版日期:2016.08.05

一九五九年十二月,麦迪逊已经进入冰封的寒冬,吴秀惠和周烒明却温暖无比,他们在这个大学城里完成了婚事。和订婚时完全相反,这次没有双方亲人在,两个当事人在一些友人的祝福中,简单而隆重的完成终身大事。之后,两个人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,就像大部分的年轻夫妇一样,简单的开始他们的婚姻生活。

这里的台湾人很少,不到十个人,而吴秀惠他们是仅有的一对夫妇,于是很自然的,他们家就成了大家聚会的场所。周烒明喜好交朋友,吴秀惠又有组织俱乐部的经验,他们这个聚会办得有声有色,每到週末,总是有的开车,有的买菜,有的烹调,一道一道的家乡菜,让大家饱餐一顿。然后,就是天南地北的聊天,难免也会谈到一些政治议题。一些在台湾是禁忌的话题,在这里都可以没什幺忌讳的谈论。

《一个家族.三个时代》──一个横跨殖民、威权与民主时代的家族

其中有人带来了一种杂誌,名称是「台湾青年」,这是王育德与黄昭堂等人在日本东京所创立的杂誌。这个杂誌所宣扬的台湾独立理念,其实和周烒明与吴秀惠的想法不谋而合。周烒明夫妇和他们的伙伴们,平常聊天谈话时只是有这样的概念,并没有什幺理论基础,看到杂誌上的各篇文章之后,才觉得这些概念其实都可以整理出一套有系统的理念。

又有人告诉周烒明夫妇,这样的理念并不只在日本有,美国费城也有一个由台湾留学生创立的「台湾独立联盟」,和在日本的台独运动有相同的看法,正在推动台湾独立的理念。

一九六○年底,吴秀惠产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,是个男孩,祖父周耀星帮他取名为周孟栋,而他的父母则帮他取了英文名Tony。一九六二年初,老二也诞生了,又是个男孩,周耀星取名为周伟栋,英文名字是Winston。两个小孩相隔才一岁多,父母除了要照顾小孩,还要顾及课业与工作,每天就是手忙脚乱。小孩白天虽然有保母照顾,还是会担心是不是会出什幺事。好不容易,下班时间接回来了,又是热闹的奋斗的开始。

即使在这种情况下,周烒明夫妇还是在週末继续不断的举办聚会,对于新来的留学生的照顾,与大家感情的联繫,还是不间断,当然那种时候,两个小孩也成了大家关心的另一个焦点。每年都会增加一些留学生,这时,经常保持联络的台湾留学生已经将近三十人,聚会时,小小的公寓已经是人挤人,再伴着两个小孩的笑声与哭声,更是热闹非凡。

就在伟栋出生没多久,有一个台湾人打电话给周烒明,说他是现任台湾独立联盟主席陈以德。周烒明忽然听到这样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打电话来,心里头一惊,也有一点兴奋。陈以德告诉他,他听说周烒明夫妇在麦迪逊召集的聚会很有向心力,想来和他们这里的台湾留学生谈一谈,请周烒明帮忙安排适当的地点。周烒明觉得这是好事,就答应他了。周烒明认为地点还是家里最适合,反正他们经常有聚会,就像平常一样的聚会,应该比较不会引起注意。

为了保持低调,周烒明和吴秀惠不用电话联繫,而以当面一个个通知的方式,请大家来参加这个聚会。结果,儘管之前有那幺多人常来周家聚会,当听到是「陈以德」要来谈话时,有的推託当天正好有事,有的直接说他们不想参与政治。吴秀惠实在有些懊恼,周烒明劝她看开一些,每个人都可能会有自己的顾虑。

当天只来了六个听众,和平常聚会熙熙攘攘的景象完全不同,不但人少,而且每个人都是一副神经紧张的模样。陈以德和另一个开车的柯先生,照约定时间来到麦迪逊的周家公寓。

陈以德长得不高,但是微微的笑容中带着一份自信的神情,很有领袖人物的气质。

他说:「我常听说麦迪逊的周先生和周太太非常照顾台湾来的留学生,你们常有聚会,大家非常团结,这样很好。我很佩服周先生和周太太。」

「前几天和周先生通过电话,他很爽快就答应安排让我来和各位见面,我更是感谢周先生。我也感谢各位今天能够参加这个聚会,我知道这需要相当的决心和勇气,谢谢大家。」

「我们经常巡迴美国各大城市还有校园,和台湾来的留学生或是学者们接触、交流,目的就是要让大家知道我们努力的方向,希望大家可以支持我们的努力,甚至加入我们的行列。」

「二二八事件国民党滥杀无辜,有的是杀鸡儆猴的牺牲品,有的是被有特权的坏人私下报复的,也有的只是倒楣被误杀的。这让台湾人认识了国民党政权的恶质,他们在大陆就是这样才输给共产党的。但是共产党也不是好东西,他们自称代表人民,其实一点也不民主,实行一党专政,人民完全也没有自由。」

「台湾人民如果不觉醒,只能在国民党的专制统治下过苦日子,搞不好国民党如果垮台了,或是美国不支持了,台湾人可能就要被中国共产党统治了。」

「台湾人民唯一的出路就是台湾要成为一个独立而民主的国家,加入联合国受到世界各国承认,这样我们才有和平、民主和自由的保障。」

「其实,中华民国现在是联合国的成员,蒋介石的国民党也可以这样做。但是他表面上说是要维持中国的法统,要维持那些一直不改选的国民大会代表和立法委员,其实他如果在台湾实行民主化,就会失去政权,台湾人民会透过选举选出自己的政府。」

「所以,我们不能期待蒋介石会做什幺改变,他现在做的选举都是地方级的,他不会做中央级的改选。我们要把台湾未来的方向定位出来,团结起台湾人民为这个方向努力。」

「现在来美国留学的人越来越多,我们就是要他们有这样的认识,将来如果他们回去台湾,会在岛内传播这样的理念;如果留在美国,也会设法影响美国的政策。将来内外合击,促成台湾的改变,我们就能够建立自己的国家,有自己的美好家园。」

大家屏息听完他的一席话,先是一阵静默,然后周烒明说:「其实我们这里也常常有这样的讨论,我的想法和陈先生很接近。可是我们都止于空谈,陈先生这样以自己的时间努力奔走奋斗,我很佩服。总而言之,台湾人自己要觉醒,有陈先生这样努力在推动,对于台湾人的觉醒一定产生很大的效应。」

接着有人也发表了一些看法,也有人问陈以德一些问题,他都一一答覆,然后他说:「我来这里,除了向你们说明我们的活动,向你们传播理念之外,很重要的也要邀请你们的加入,你们如果没有时间参与活动,要捐钱也很好。我们需要旅行,要印製资料,要办活动,这些都需要一些经费。」

结果没有人表示要加入活动,然而为了表示支持,多少都捐了一些钱,晚餐之后大家纷纷告辞。陈以德他们还留在周家,他又力劝周烒明夫妇加入台独联盟。他说他认为周烒明夫妇有热情又有能力,一定可以对联盟的活动有很大的贡献。

周烒明告诉他说:「精神上我们是很支持你们的活动,但是我们都还是学生,平常有研究要做,我也需要做医院的事。回到家里要照顾小孩,他们都还很小,实在没有精神也没有时间去参加你们的活动。我们也不希望报名参加了,又不参与活动,这样不好。不过你们有需要我们帮忙的事,能做到的,我们会尽可能帮忙。」

谈到深夜,当晚两个客人就在周家公寓的客厅打地铺过了一夜,第二天早晨才告别。

周烒明夫妇在招待陈以德时,虽然有些许担心,但觉得这只是私下的聚会谈天,并不是什幺活动,应该不至于有问题。想不到这件事却造成深远的影响。

台湾留学生的护照效期只有一年,每年都要重新签一次,这也是国民政府控制的手段之一。

周氏夫妇来麦迪逊这几年,都是将护照邮寄到芝加哥领事馆,领事馆签妥后,再寄回来,也一直都顺利没事。但是一九六二年五月,周烒明寄去的护照却一直没有寄回来,等了很久都没收到,正在纳闷时,领事馆打电话过来,要周烒明亲自去芝加哥领事馆领取。吴秀惠怕有什幺问题,把小孩托给保母,陪他开车去芝加哥。到了领事馆,周烒明先进去,吴秀惠将车子开去停车。

领事馆的官员开头就说外交部有讯息传来,说周烒明和台独份子陈以德合作,不能继续核准延长护照。

周烒明一听,就明白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,但是所谓的「合作」并不是事实,他并没有和陈以德合作什幺。

听了他的辩白,那个官员就把底牌掀了出来:「你招待陈以德到麦迪逊你家来,邀请一些人去座谈,然后他住在你家,第二天才走,这不叫合作,是什幺?你还不承认吗?你们就是敢做不敢当。」

周烒明听了一惊,他们怎幺什幺都知道,不过心想这些事原来也都想过,本来就没什幺了不起,承认也没关係,于是说:「你说的没错,我并没有否认,怎幺会不敢当。但这样有什幺问题吗?他是台湾同乡,老远来到麦迪逊,我们几个同乡招待他一下,聊一聊天。我也经常招待别人,这样有什幺问题?」

「他是陈以德,是台独叛乱份子,这就不一样了。」

「我们只是和他聊天,这犯了什幺法?台湾人之间不能聊天吗?」

「你开口闭口台湾人,台湾同乡,那这本中华民国护照你还需要吗?你是不是应该回去拿一本台湾护照来?」

周烒明一听,他明显就是在讽刺,简直快要气炸了,可是护照在别人手里,无论怎样,也要忍住这口气;他说:「我们真的只有聊天,什幺事也没做,我也没答应什幺。我们夫妇唸书和工作都很忙,还有两个小孩要照顾,忙都忙不过来了,根本不可能去参加什幺活动。」

看到周烒明的气势好像软弱下来,这个官员露出一丝笑容,他说:「我们政府一向是很宽大的,周先生只要对先前的事写下一张悔过书,并且切结不参加台独组织,不参加他们的活动,我们就让你继续留在美国。」

周烒明听了这话,气头又来了:「我没做错事,为什幺要写悔过书?」

「那你认为替陈以德宣传是对的啰?」

「我没有替他宣传。」

「你连一张悔过书也不写,也不愿意切结,那我们没什幺好谈的了。」

周烒明气急败坏:「你们这些官员,是要替老百姓做事的,你们的薪水是我们缴的税金付的。现在在外国这里监督我们的一举一动,稍微不合你们的意思,就要修理我们,要我们写悔过书,这不是太欺负人了吗?」

那个官员也动怒了:「你缴过多少税金了?没有国家观念,还在这里兇什幺?」他一气,把周烒明的护照扔到墙角。

周烒明一秒钟也不想留在这里,立刻走人。